B·华兹华斯

[英] V·S·奈保儿1
在米格尔街,每天都有三个来客准时来到热情友好的人家门前。大约十点,会出现一个印度人,我们会把一罐米放进他背后的口袋里。十二点会过来一个叼烟袋的老妇人,她会得到一分钱。下午两点,一个孩子领着个盲人来讨钱。
有天下午四点左右,来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来客。当时我已经放学回家,换上了便服。这个人对我说:“孩子,我可以进你家院子吗?”他身材矮小,穿戴整齐,头戴礼帽,身着白衬衣和黑裤子。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字正腔圆,好像每吐一个字都要花他的钱一样。
我问:“你要干吗?”
他说:“我想看着你家的蜜蜂。”
我家院子里有四棵美洲棕榈王,上面聚满了不请自来的蜜蜂。我们看着蜜蜂,那人和我,整整一小时蹲在那些小棕榈边上看蜜蜂。他说:“我喜欢看蜜蜂。你喜欢吗?”
我说:“我可没那闲工夫。”
他沮丧地摇着头,说:“我就爱干这个,只是看,我可以看蚂蚁看上好几天。你看过吗,还有蝎子、蜈蚣什么的?”
我摇摇头,说:“你做什么工作呢,先生?”
“我是诗人。”
“是个好诗人吗?”
“是全世界最好的诗人。”
“你叫什么,先生?”
“B·华兹华斯。”
“B是比尔吗?”
“布莱克,布莱克·华兹华斯。怀特·华兹华斯是我哥哥,我们心灵相通。2就连看见牵牛花那样的小花,我都会哭。
我问:“为什么哭?”
“为什么,孩子?为什么?你长大就明白了。你也会成为一个诗人,懂吗?当你成为诗人的时候,你就会为任何一件事哭泣。3
我忍不住笑了。
他说:“你爱妈妈吗?”
“她不揍我的时候爱。”
他掏出一张印着字的小纸片儿说:“这是关于妈妈的最伟大的诗篇,我愿意低价卖给你,只要四分钱。”
我走进屋,说:“妈妈,你愿意花四分钱买一首诗吗?”
妈妈说:“叫那个混蛋夹着尾巴滚!”
我对华兹华斯说:“妈妈说她没有四分钱。”
华兹华斯说:“这就是诗人的悲剧。”他把小纸片放回兜里,看起来毫不介意。
我说:“这样到处转悠着卖诗可真好玩。有很多人买吗?”
他说:“从来没人买。”
“那干嘛还到处转悠呢?”
“这样我能看到好东西啊,我也想着能遇上别的诗人。”
我说:“你真觉得我是个诗人吗?”
“和我一样好的诗人。”他说。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又见到了他。他说:“我的院子里有棵西班牙港最棒的芒果树,现在芒果熟了,又红又甜又多汁。请你来我家吃芒果吧。”
他住在阿贝托街正中央一座独居室的小屋里。院子里充满绿意,长着一棵大芒果树、一棵椰子树和一棵杏树。整个地方显得很荒凉,整座街上看不到一座混凝土的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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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真是甜,汁也多,黄黄的芒果汁把我的衬衫染得花花的。
回到家,妈妈说:“上哪儿野去了?以为你翅膀硬了就可以到处撒野了?”她狠狠揍了我一顿。我气急败坏跑出家门去找华兹华斯。
华兹华斯说:“不要哭了啊,来,我们去散散心。”我抽抽噎噎地跟着他走了很远。华兹华斯说:“现在,让我们躺在草地上看看天空,我要你想象一下那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
我看到了他想要我看的。我感到一切都已不存在,我从未有过这样广阔而强烈的感受,我忘记了所有的愤怒、眼泪和从小到大挨过的揍。
我问他:“华兹华斯先生,你院子里的灌木怎么从来都不修剪啊?”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伙子遇见一位姑娘,他们相爱了,结婚了。他们俩都是诗人。他爱词句,她爱花草树木。有一天诗人姑娘对诗人小伙子说:‘我们家又要添一个诗人了。’这个诗人却没有降生,因为姑娘死了,小诗人也在腹中随她而去。小伙子伤透了心,他说他不会再去碰姑娘花园中的一草一木。于是花园就成了这样子,草木丛生,茂盛而荒凉。”
我看着B·华兹华斯,他在向我讲述这个动人的故事时,似乎苍老了许多。我听懂了他的故事。
一天,在他院子里,他对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正在创作一首诗。这可不是一般的诗,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诗!五年以前我就开始写了,还要再写二十二年才写得完,如果我能保持现在这个速度的话。”
“那你写了好多吧。”
“没写多少,我每月只写一行,但我保证是美好的一行。”
“上个月那美好的一行是什么呢?”
他举目望向天空,说:“往昔是深邃的。”
他说:“我希望能从自己一个月的经历中提炼精华成一行诗。这样的话,二十二年后我就会写成一首唱到全人类心里去的诗。”我满怀惊叹!
后来他再也没有告诉过我任何诗句,他总是说:“喔,就快写出来了,你知道,就快出来了。”
“你怎样生活呢?”有一次我问他。
他说:“你是问我怎么弄钱?”
我点点头。他狡猾地笑了起来:“在卡吕普索的‘季节’唱歌。”
“这能维持你一年的生活吗?”
“足够了。”
“等你写出那首最伟大的诗篇,你就会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了。对吗?”
他没回答。
一天,我到他的小屋看他。他躺在床上,显得那么苍老、虚弱,我真想哭出来。4
他说:“诗写得不顺利。”他不看我,透过窗子望着那棵椰子树,仿佛我并不存在。他说:“二十岁的时候,我觉得浑身的劲儿使不完,但那——那是好久以前了。”
我特别想哭,像是被妈妈抽了顿耳光。我清楚地看到死亡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看见我流泪,坐起身来,说:“来。”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膝上。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说:“哦,你也能看见它,我一直都知道你有诗人的眼光。”他看上去并不悲伤,这让我放声大哭起来。他将我搂在他瘦弱的胸前,说:“想要我给你讲个可笑的故事吗?”他向我鼓励地微笑着。我却说不出话来。
他说:“等我讲完这故事,你得答应我离开这儿,再也不要来看我。好吗?”
我点点头。
他说:“关于诗人小伙子和诗人姑娘的故事,还记得吧?那不是真的,全是我编出来的。所有那些谈论诗的事还有那世界上最伟大的诗篇,都不是真的。这难道不是你听过的最最可笑的事吗?”
我哭着跑回家,像个诗人那样,看到什么都想哭。5
一年后我又走过阿贝托街,却再也找不到诗人的小屋。它被拆了,一座两层的大屋取代了它。芒果树、杏树和椰子树都被砍掉了,到处都是砖石和混凝土。
就像华兹华斯从未来过这个世界。6

Footnotes

  1. V·S·奈保尔(1932-2018),英国印度裔作家,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2. 兄弟俩的名字有意思,分别是Black WordsworthWhite Wordsworth

  3. 这里,“为任何一件事哭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敏锐的感受力——能从最平凡的事物中体会到悲伤、美与存在的重量。这是B·华兹华斯对“诗人”本质的定义。

  4. 华兹华斯说过:“当你成为诗人的时候,你就会为任何一件事哭泣。”眼泪见证了“我”从“模仿诗人”向“拥有诗心”的蜕变。

  5. 在前文已多次写到“哭”的语境下,为什么还要加一句“像个诗人,看到什么都想哭”?

  6. 悲伤中蕴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