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边界1

[墨西哥] 卡洛斯·富恩特斯2

1

当利桑德罗与奥德丽目光相遇时,她点头致意,就像出于礼貌问候一位餐厅服务生,比问候公寓楼的门卫还要少一分热情……利桑德罗已经擦净了第一扇玻璃窗,正是奥德丽办公室的那扇,随着他慢慢除去灰尘形成的薄膜,她逐渐显现,起初遥远而朦胧,随后便一点点靠近,由于玻璃越来越清澈,她分毫未动却越来越近。就像调整相机的焦距,就像慢慢将她据为己有。
玻璃的透明渐渐揭开她的面纱。办公室的灯光从身后照亮她的头部,为她栗色的头发笼罩上一层麦田般的柔美和动感,麦穗与如饰带般落于颈后的美丽金黄的麻花辫纠缠。光线聚集于后颈,当她将浅色的柔软辫子拨到一边时,后颈上的光照亮了从背部蜿蜒向上的每一根金黄的绒毛,就像一把种子,即将在编织的发束里找到土壤。
她伏案工作着,对他无动于衷,对他人的工作无动于衷,那种卑躬屈膝的手工劳动,与她的截然不同。她正努力为百事可乐找一句精彩的、引人注目、朗朗上口的广告语。他感到不自在,担心自己手臂在玻璃上的挥舞使她分神。如果她抬起头,会是因为工人的打扰而一脸愤怒吗?
如果她再次看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
“上帝啊,”她低声自言自语,“他们提醒过我会有工人来。但愿这个男人没有在观察我。我感觉在被窥视。我有点生气了,没法集中精力。”

2

她抬起头,碰上了利桑德罗的目光。她想要发怒却没能做到。那张脸上有种东西令她吃了一惊。一开始,她没有注意他外表的细节。令她战栗的是别的东西。某种她几乎从未在男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她在自己的词汇表里拼命搜寻,作为一个以遣词造句为职业的人,她寻找着一个词汇,来形容这个办公室玻璃清洁工的态度和面孔。
在一闪念间她找到了——礼貌。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在他的态度、距离感、点头的方式与奇妙地混杂着忧伤和欢乐的目光中的那种东西,是礼貌,难以置信地毫无粗俗的痕迹。
“这个男人,”她想,“他绝不会在凌晨两点钟歇斯底里地打电话请求原谅,他会忍耐。他会尊重我的孤独,我也会尊重他的。”
“这个男人会为你做什么?”她马上自问。“他会请我吃晚饭,然后送我到家门口。他不会让我在夜里独自叫出租车离开。”
正当她抬起目光、神不守舍之时,他在转瞬之间看见了她深邃的栗色大眼睛。他马上垂下目光,继续工作,但与此同时他想起她微笑了。这是他的想象吗?还是真的?他鼓起勇气望向她。女人对他微笑,非常短促,非常礼貌,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工作。
一个眼神足矣。他没想到会在一个美国女人的眼睛里看到忧郁。人们说她们都很坚强,很自信,很专业,很守时,不是说所有的墨西哥女人都软弱、摇摆、随性、拖沓,不,完全不是。问题在于,一个会在星期六来工作的女人可能是各种样子,也许温柔,也许亲热,但唯独不该是忧郁的。利桑德罗清楚地在这个女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忧郁。她怀着悲伤,也怀着渴望。她渴望着。这是她的眼神所诉说的:“我想要某种缺失的东西。”
奥德丽不必要地把头压得很低,好躲进纸张文件中。这太荒唐了。她难道要爱上大街上第一个擦肩而过的男人,只为了和丈夫彻底分手,让他吸取教训,只是因为纯粹的反弹效应?那个工人很英俊,这是糟糕之处,他有着不寻常的几乎令人感到冒犯的骑士风度,不合时宜,仿佛在滥用他的弱势地位,但他同时有着明亮的眼睛,眼里流露出的悲伤和喜悦同样浓烈,他的皮肤呈橄榄色,鼻子短而尖,鼻翼翕动着,身形修长,卷发,年轻,胡须厚重。与他的丈夫迥然不同。他是——她又一次露出微笑——一个海市蜃楼。

3

他也对她回以微笑。他的牙齿坚硬、洁白。利桑德罗想到,他极力避开了会使他在当他还是个有志青年时认识的人面前降低身份的工作。他曾接下一份在弗克拉尔餐馆做服务员的差事,当他不得不为一桌中学老同学服务时,场面十分难堪。所有人都事业有成,除了他。他令他们难堪,他们也令他难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对他说些什么。还记得和西蒙·玻利瓦尔队比赛的时候你进的那个球吗?这是他听到的最友善的话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他做不了办公室文员,从中学三年级起他就辍学了,不会速记法也不会用打字机。做出租车司机更不行。他嫉妒比他有钱的乘客,看不起比他穷的,墨西哥城混乱的交通令他发狂,让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不停骂娘,变成各种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超市售货员,加油站雇员,他什么都做过,那是自然。不幸的是现在连这样的差事都没有了。他感恩能获得这份来美国的工作,感恩此刻正直视着他的这个女人的眼睛。
他并不知道,她不仅在看着他,也在想象他。她先他一步。她想象着各种情境下的他。她把铅笔放到牙齿间。他会喜欢什么体育运动?他看起来很强壮,很健美。电影,演员,他喜欢电影、歌剧、电视剧吗?他是那种会透露电影结局的人吗?当然不是。这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直直地冲他微笑。她会忍不住给伴侣讲出电影、侦探小说的结尾,除了自己的故事,因为永远不知道会怎么结束。
她头脑中的想法他也许已经猜到一二。他多想能坦率地告诉她,我不一样,不要相信外表,我不应该在做这些,这不是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他不能对玻璃说话,他只能爱上玻璃上的光,而光可以穿过玻璃,触碰她,光是他们共同所有。

Footnotes

  1. 选自短篇小说集《玻璃边界》。小说集通过九个短篇故事,刻画了墨西与美国这对邻居在长达两百年的历史演变中形成的恩怨。作品出版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后不久,此时美墨两国间的贸易壁垒有所弱化,然而两国人民间的交流依然存在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2. 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 Macías, 1928-2012),墨西哥作家。他的作品深刻刻画了墨西哥的历史和现实。由于对欧美文明的了解和对拉美落后现状的认识,比起其他的拉美作家,富恩特斯作品中存在着更强烈的忧患意识。